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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黛玉一样生活把残败的日子过成诗在喑哑的

2018-08-23 01:03:06

像黛玉一样生活

拥钗派和拥黛派打了几百年的口水战,谁也说服不了谁,各有各的肚肠。打开《红楼梦》,偌大的贾府,凡百人与事,每个人看见的还是自己。

有人看见了废太子的公主,处处有诡计;有人看见了漫天富贵,处处是乐园;有人看见了悲剧,处处是“失乐园”;而有人,则看见了爱、美和自由,更愿意关注灵魂事务。

很多人喜欢宝钗,说她庄重、辛苦,识大体顾大局,恨不得给她颁个“最美中国人”或“中国脊梁奖”……,看见的不过是她会做人,浑身的生存智慧。

生存智慧属于中国传统文化,可谓博大精深,却充满分裂与吊诡。表象世界处处标榜仁义礼智信,现实世界却是遍地的《增广贤文》。前者是“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”,后者是“人善被人欺,马善被人骑。”表里不一、盛行作伪。连老子的“见素抱朴,少私寡欲”,“天下莫柔弱于水,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中粮御嶺湾
。”也成了揣着明白装糊涂,以弱胜强、以退为进的谋术。

退是为了进,蹲下是想跳得更高,藏起来是为了卖更好的价钱。宝钗写的海棠诗:“淡极始知花更艳”,“欲偿白帝凭清洁,不语亭亭日又昏。”其实是这类生存法则的诗意化表达:并不是减少欲望,只是把奇妙地隐藏欲望,曲线救国。

是怎样的环境才催生出如此迂回憋屈的生存法则?

千年的智慧,并没有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,人心反而日渐复杂,日渐叵测。

“滴翠亭杨妃戏彩蝶”,宝钗“金蝉脱壳”,把说悄悄话的小红和坠儿,当做“奸淫狗盗之人”,如此这般小心翼翼,如临大敌,仿佛生活处处是圈套。想想看,滴翠亭事件的主角,只能是宝钗,不会是黛玉、探春或者王熙凤。

如果是鸳鸯,没准还帮当事人遮掩。“鸳鸯女无意遇鸳鸯”,她就撞见了司棋私会表弟潘又安,又羞又怕,但还不忘告知司棋:“你放心,我横竖不告知一个人就是了。”听到司棋病倒,赶忙去看望,对着司棋立誓,自己一定守口如瓶。

每个人眼中的世界如此不同。

曹公写宝钗的日常生活:“夜复见长,到母亲房里商议,打点些针线。日间到贾母处王夫人处省候两次,不免承色陪坐,闲话半时。园中姐妹处,也要度时闲话一回。日间不得闲,夜里做女红到三更才睡。”

她规劝黛玉:别看那些闲书,移了性情,就不可救药了;怎样教育湘云:我们女孩家作诗也不是正经事,不如做点针黹女红才是本分。香菱想学诗,她说:你别得陇望蜀了,还不赶忙地去各处串串门,联系一下感情?湘云要做东道起诗社,她提示她:诗社虽然是顽意,也要左顾右盼,又要自己便宜,又要不得罪了人,然后大家才有趣……你哪里有钱张罗这些事呢?

她的世界里全是人,信条就是当别人眼里的标准淑女,总是困在“他人的视线”里,连表情都不由己。

从没拥有过青春,从不敞开肺腑……这样的人生到底值不值得?

对宝钗来讲,这不是问题,因为她从不怀疑,也没有时间怀疑,她太忙了。

雅斯贝尔斯说,当一个人面临“边缘处境”,即日常生活遭遇巨大断裂之际,可能会重新打量世界,重新检视人生的价值和意义。80回后,贾家大厦倾颓,树倒猢狲散,“边沿处境”猝然到来,彼时,宝钗会如何自处?毕竟她那末聪明,该会有一番感悟吧。

喜欢宝钗也好,喜欢黛玉也好,你总得承认这一点:一个人不可能让所有人喜欢,从来没有完善的人,和美满的人生。

即便赢得全世界,死亡却会让一切化为乌有。

那天,黛玉唱《葬花吟》:“一朝春尽红颜老,花落人亡两不知。”而宝玉,则恸倒在山坡之上。他人都在兴高采烈地送别花神,大观园绣带飘飘,花枝招展。而他们,却在这山坡之上,哀悼落花,哀悼一去不复返的青春,以及终将一死的生命。

这两个没用的人,在大好春光里,文娱世界登陆却悲从中来,看见死亡,看见世界的另一面:如果人生的尽头是虚无,生而为人,何以遣有生之涯?

正是意识到了人终有一死,才对生命产生觉解:生命有限,世界逼仄,不如“向死而在”,拿出勇气和热情,活出更自由更鲜烈更丰富的人生来。

这个时刻,他们不仅是诗人,已是哲学家了。

这个时刻,是文学世界里最重要也是最闪亮的时刻。

我看见黛玉扛着花锄,上面挂着一个锦囊,摇摇地走过来,告诉宝玉:不要把花放水里,不如把它们埋了,随土化了,岂不干净?怀念她在桃花树下,跟宝玉一起读禁书,口中默默背诵,挖苦宝玉:“呸,原来你也是苗而不秀银样镴枪头!”“只许你过目不忘,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?”

她听见梨香院里传来的歌声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壁残垣。”而心痛神痴,站立不住,爱意漫漶;她捧着宝玉送来的旧手帕,不顾忌讳,写《题帕三绝》“枕上袖边难拂拭,任他点点与斑斑。”浑身火热,面上作烧,揭起锦袱一照,只见腮上统统,自羡压倒桃花;她歪着头,对宝玉伸出手指,抿嘴1笑:作了两个和尚了,我从今往后记着你作和尚的遭数!

有人觉得这是“失态”,是不管不顾地瞎happy,我却觉得这是勇气:在背弃爱情的世界里,仍然能去爱;在薄情的世界里,能满怀深情;在战战兢兢的世界里,能够敞开肺腑活着,难道不是勇气?

这丰沛的人生,足以抵抗生命本质的荒谬和虚无。不曾深夜痛哭的人,不足以语人生。没有勇气的人,也体会不到这样的喜悦和幸福。

黛玉倚着房门出神,看阶下新迸出的稚笋。她看见满地下竹影参差,苔痕浓淡,想起《西厢记》里“幽僻处可有人行,点苍苔白露泠泠。”她娱乐世界新宝在月洞窗内坐下,见窗外竹影映入纱来,满屋内阴阴翠润,几簟生凉。她隔着纱窗逗鹦哥,又将平日所喜诗词教与它念。

宝玉看见满湖残荷,想让人拔掉,她却说:我不喜欢李义山的诗,只喜欢一句“留得残荷听雨声”。在很多人眼里,她自卑忧郁,浑身是刺,跟世界格格不入,但她能把残败的日子过成诗,在喑哑的世界里看见美,看见爱。

在这个时代,文青备受误解和嘲笑,但黛玉们是真正的文艺青年:对生活时刻保持感受力,保持着惊奇和爱的能力,被他人视而不见的事物所感动梦世界
,这是多么宝贵的天性啊!

有过这样的时刻,可以打败时间,打败死亡。

康德说:“对自然美抱有直接兴趣,永久是心地仁慈的标志。”木心又说:“此话可以反说,凡已不复善良者,乃对自然美丧失了直接的兴趣。”

宝钗从不伤春悲秋。她咏海棠,是“愁多焉得玉无痕”,文艺青年关心的那些花开花落生生死死,与她无关,那些事无用、奢侈甚至有害。

现实是什么样子,她就活成了甚么模样。

曹公让宝钗吃“冷香丸”,是“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”,要吃冷香丸压下去。“热毒”可解释为与生俱来的天性,但她要靠后天修炼去压制。

按照福柯的理论,这是典型的自我“规训”。如果说制度、文化、环境、习俗、性别等是我们的“境遇”,是异己的世界,冰冷而强大,自我“规训”就是把“境遇”合理化,接受它并且赞美它,心甘情愿缴械投降。

然而,“现实不应当再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。”它不应当被辩护,应当被批判,被超出。

人之所以为人,就在于有自由意志,不是被给定、被规定。

卢梭也说:“野兽根据本能决定取舍,而人类则通过自由意志。”古希腊的英雄阿克琉斯,他母亲知道他的命运,要么一生碌碌无为,平安到死;要末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,但英年早逝。阿克琉斯选择在命运面前披上他的铠甲,挺起他的长枪文娱世界。

所以,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姿态,但曹公格外珍视那些能旁逸斜出,拒绝跟生活和解的人。

所以,要有宝玉,要有黛玉,要有大观园。

第二回冷子兴八卦贾府,说宝玉抓周时,世间一切之物皆弃之不取,恰恰去抓胭脂钗环,一定色鬼无疑了。贾雨村却说:非也非也。人有“正邪两赋”——人禀气而生,气有正邪,则人有善恶。“清明灵秀,天地之正气,仁者之所秉也;残暴乖僻,天地之邪气,恶者之所秉也。”还有第三种人,身兼正邪两气,“其聪俊灵秀之气,则在万万人之上;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,又在万万人之下。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,则为情痴情种;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,则为逸士高人;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,断不能走狗健仆,甘遭庸人驱制驾驭,必为名优名倡。”

这段话漂亮极了!接下来他罗列了一些人,从陶潜、阮籍、嵇康、刘伶、到陈后主、唐明皇、宋徽宗,再到卓文君、红拂、薛涛、朝云,就是禀有“正邪两气”之人。宝玉、黛玉、湘云、探春、香菱、晴雯、鸳鸯和小红们,莫不如是。

这些人有君王,有隐士,有戏子,有文青,他们的共同点,就是谢绝被生活收编幸福御城
。他们独一无二,没法被归类,生命里有一种东西闪闪发光,就是自由意志。

以下是我在1本叫《醒来》的书里,读到的故事:

1座花园里,开满了美丽的玫瑰,花园四周的石头缝里全是牵牛花。1朵牵牛花祈祷:“主啊,请开开恩,把我也变成1朵玫瑰吧。”周围的牵牛花都嘲笑它:别做梦了,你这辈子就是牵牛花,一切都是注定了的。

这朵牵牛花不听,它每天祈祷,终究,上帝让它变成了一朵玫瑰。它骄傲地在阳光下舒展着自己。但1夜风雨,玫瑰花都被摧折了,一片狼藉。牵牛花们探出头来:唉!你为何非要变成玫瑰呢?牵牛花有什么不好?虽然平凡,但是安全。为什么不能安静地做快乐的牵牛花呢?

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,会有人说:这是在告知我们要接受现实,安分认命。

但是,这朵奄奄一息的玫瑰,却说:我用玫瑰的眼睛看了一天这世界,已远胜过我作为牵牛花的一辈子。

这就是《玫瑰的故事》。

作者:刘晓蕾,大学老师,《文汇报》专栏作家。读红楼,写红楼,讲红楼。公众号:刘晓蕾的红楼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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